姚德彬满头黑发时正在建造海上采油平台，头发大把脱落时在同时建造两艘FPSO（海上浮式储卸油装置），头发花白时在建造特大型炼油基地。他走在中国海油从上游向下游产业跨越的进程中，一次次将人生的标尺立在海洋石油事业的成长点里。这让人不禁遐想：是不是命运有时格外青睐某个人。

答案或许已被诗人艾青言中，他说：“人生的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却只有那么几步。”姚德彬的经历看似又是一次印证，然而当我们进入他的工作和生活圈子时，却发现他在无意间对此已有延展。欲知端详，得从他的“两次溜达”和“两次遇坎”说起。

“两次溜达”：命运轻巧地打开门，把他引进一片天地中

姚德彬迈进中国海油的大门是偶然的，甚至可以说是“溜达”进来的。1973年3月的一天，24岁的姚德彬被南海舰队批准复员，准备回四川云阳的老家。

作出这个决定，他心里有数。城镇居民身份的兵复员回家，按国家当时政策，当地政府肯定安排工作。“可能会在公社或者乡里当个干部。”这条仕途之外，他还有一条商道：“在云阳县城开个汽车修理店也行。”“文革”期间，因为他干的是机械修理的活儿，看业务书，没人干涉。他就对着《汽车修理》，把来“体检、疗伤”的各种车都鼓捣了个遍。爱琢磨技术、设备的心劲儿也就在那时扎下了根。

脱下军装的前一夜，他被一位战友拉出门散步。

路过一位军官的宿舍门口时，他俩被突然抬头的军务股长叫进了屋。同行的战友曾当过首长的勤务员，一落座便与军务股长在棋盘上厮杀起来。股长棋风强劲，赢得高兴，抬眼问姚德彬：“你要回去呀，有什么困难吗？”

姚德彬随口说了一句：“能安排一个工作，更好啊。”只是接话答话，他的心里并没有闪过这种念头。

第二天一早，他站在回家的车上，与战友告别。团部警卫排的勤务兵突然跑来，把枪一横，“停车！姚德彬下车。”姚德彬当时满脸通红，一头雾水。

中午时分，军务股长找到他说：“给你安排了工作。”“去哪儿？”“去天津。”姚德彬一下子哭笑不得，“到这个时候也不能说不去了，那对得起人嘛。”就这样，姚德彬前来渤海石油公司报到。从南海到渤海，他当时压根儿就不会知道他的人生航道就此开启，需要奔波几十年。

站在港区，映入眼中的是一片荒凉的盐碱滩。三月春早，海风正寒，他住的板房建在淤泥堆积的地方，风总是长驱直入，让屋内外、心内外一样冰凉。

渐渐地，与同事熟络起来，大海也被看熟了，他心想，到了这个被称为“西伯利亚”的地方，既来之则安之吧。他没料到的是，几年内被中国海油连连选中，送进天津大学甚至远送挪威石油公司，专攻石油工程的设计与建造。回到海油时，他已经不是兵，而是将了。1988年，这员虎将开始石油工程项目管理。5年后，他与同事一起，在渤海立起了我国第一座无人采油平台。

这座无人平台的工艺设计和施工建造都富于创新，解开了中外合作伙伴希望少投入、多产油的心结。也就在那个时候，渤海石油公司领导班子已经研究决定要把他提拔到新的领导岗位，并找他谈了话。1993年的一个夏日正午，他来到办公区绿化带溜达，遇到一位同事。她迎面就问：“你去不去海南岛？”姚德彬一愣：“我去海南岛干什么？”“海南岛附近要开发崖城13-1气田，跟外国公司合作。你去行不行？”姚德彬随口一答：“行哪。”

他不知道这位同事马上向崖城13-1项目组推荐，进而直达党组领导。巧的是，党组一位领导同一天先后见到渤海石油公司的正副总经理，一见面就谈要姚德彬上阵的事。公司领导也在同一天议定放行。

又一次少有的溜达，将他的人生轨迹再次牵回南海。巧上加巧的还有，他的工作基地就在距离当年的军营只有二三十公里的地方。

命运这一次轻巧地打开门，姚德彬满怀信心飞赴海南岛，去负责建造我国南海第一个海上气田的陆上终端。有了这次建陆上终端的经历和外方合作者的高度评价，项目刚结束，他就被调往渤西陆上终端项目。

然而，有一道坎儿却在冥冥中等着他，要让他铭记一辈子。

“两次遇坎”：他把自己的运和工程的命连在了一起

渤西油田群陆上终端在1997年底进入竣工期。早投产，早日向天津供气，这个愿望在参建者和政府官员的胸中激荡得日渐强烈。

按工艺要求，要对海底管线实施整套检测，证明管线安全通畅了，才能投产，通球是其中一个环节。对于这条管线，还没有通球，大家就预见肯定一路顺畅，因为焊接管线期间，每根管子都被立起来清理过。

在通球前，施工总承包商与投产小组现场商定：海陆一起通球，而且直接用氮气从陆地终端向海上平台发球，不用水做介质。

结果，海上平台迟迟接不到球。再压一轮，还是不见球。鉴于情况有变，大家次日讨论决定把海管和陆地管线断开，用消防水打压通球。一根撬棍从管线深处冲出来，把现场的所有人都震惊了。

原来，就在管线与捕集器相接的最后阶段，有人拿钢钎撬正管线，随手一放，忙过就忘了。

在姚德彬的记忆里，这一夜的冷把骨头冻得生生的疼。

作为领导者团队的一员，他听到了许多误会，但没有申辩，只是把这件事“从牙根咬进了心里”。此后，与姚德彬打交道的人渐渐发现他盯着的事，如果没有按规范办，行不通了。他会跑到工地一件件追查。遇到关键环节，他就设计多套方案，一个个实施。有人笑他“脱裤子放屁”，他也笑笑，继续推进，绝不含糊。

譬如，还是通球。13年之后的2008年秋，他再度主持时，已是惠州炼油项目副总经理。由于原油入厂管道弯头处的通球半径小于常规设计，他委托同事先在陆上进行模拟实验，随后再让橡胶球入管探路，最后才发出生产球，并且沿线每个关节处都设人把守。他自己算着生产球到达转弯处的时间，在夜里10点左右，趴在管子转弯处直到听见球通过时的摩擦声才起身，赶往下一个节点。工夫真的没有白下，入厂球阀显示的开合情况与实际程度不符的问题暴露了出来，整改之后，通球完成。

他对钢材的把关也是可圈可点的。锣钼钢焊接后有延时开裂现象，业界普遍容易忽视这个问题。他在工地巡查时发现了这一隐患，当场与承包商约法三章：探伤必须在热处理完工24小时后才能进行；承包商和独立监理单位必须逐道两轮复查；海边潮气盛，不许提前除锈。姚德彬与钢有关的精细之举，许多人都能讲出几条，大家也都照着做。装置试运以来，还没有发现一个漏点。3年来的焊缝何止万条啊。

油气工程的质量会牵动成千上万人的安危。姚德彬从事海洋工程和炼化工程建设已过30年，干成了9个大型项目，他越来越觉得“紧要处不仅仅是几大步，而是每一步！”

他庆幸身逢大时代、身在大公司，一个个领先国内、对标国际一流的工程，使他在几乎全部的工作年头里都处于不断超越的境地。他想让工程的生命期又稳又长，便用自己的操劳和心智为工程延寿。于是，除了安全环节上的执著捶打，他还事事力求创新。

时光回拨到2004年，这是他在7年内连续负责建造的第三艘FPSO进入结果的阶段。他主持建造的渤中25-1油田FPSO水下锚链式单点系泊能不能“金鸡独立”般地立在渤海中，人们心里都在打鼓。这种系泊，可以省700多万美元，确实能够满足中海油和合作伙伴德士古降低投资的要求，但是要把此前只见于杂志的独腿式单点浅海固定技术变成现实，国内没有先例，德士古也是第一次干。

单点连接的当天，潮流特别急，7条工程船围着单点系泊转圈，苦苦地想把它稳定到位。有一艘船断缆，FPSO失控差点将单点撞翻。如果险情成真，不仅仅会造成投资沉没、工期加倍、效益顿失，还可能“撞翻”一种依靠科技进步来提高管理水平、降低生产成本的机会。对后者，姚德彬看得更重。幸好，“金鸡独立”得以完成。

这次惊心动魄的海上安装之后，他并没有失去创新的勇气，或许源于他有一个固执的念头：“不把国际先进的工艺技术用上去，还用传统工艺，生产管理水平就难以提高，人工成本相应地会花得比较多，整体效益必然会受到影响。”

他算账，很多时候打的是长期算盘。有些先进工艺技术的投资花费并不少，但是只要能显著降低生产运行成本，他就力主引进。用伽玛源油水界面分析仪要花135万美元，用传统界面仪测油水只花一两万美元就行，最终确实买进了能准确掌握破乳剂用量的“贵的”分析仪，桶油成本明显下降，大家很高兴买的是“对的”。

不惧风险、不忘算账式的创新，贯穿在他的工作中。他获得过3项国家科技进步奖。在总公司去年申报他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的情况登记表上，印着这样一段文字：“姚德彬的突出贡献是工程建设项目管理新理念和新技术在油田开发工程上的应用和实践，推动了我国海上油田开发工程建设水平，特别是FPSO研制与开发工程技术水平再上新台阶。其中，FPSO浅海效应技术的突破，锚链式水下锚泊系统的应用和伽玛源油水界面分析仪在油田的应用，有助于我国海上油田开发工程技术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这段评语把姚德彬创新管理理念“点得很亮”，这也表明中国海油对于技术专家掌握管理技能寄予厚望。姚德彬在此显出了功力，有的人认为这主要得益于他善用“一面大旗把多路队伍裹在一件事里”，有的人则认为凝聚力的主源在于人品。孰轻孰重，有姚德彬倾注8年心血修炼的两组项目为证。

人格魅力：差不多有一万人愿意喊他“老爷子”

曹妃甸11油田和渤中25-1油田，在世纪相交的那几年，成为中国近海为祖国献石油的两支新生力量，而两艘FP鄄SO何日建成，决定着油田何时投产。2002年初，姚德彬领命，肩扛两个总经理的职责，带领同一个团队，几乎同步开建两艘FPSO。

他们的管理方式举世无双。其间的艰辛，在2004年姚德彬被评为中央企业劳模时，《中国海洋石油报》对此作了报道：“‘我把80%的时间用在了沟通上。’姚德彬如是说。然而要进行有效的协调却并非易事。两艘FPSO的建造，涉及单位多达9家。这9家单位有国内的、有国外的，有海油内部的、有海油外部的，不同的利益、不同的立场、不同的观念、不同的做事方式、不同的管理文化，导致对项目的理解各不相同，矛盾和冲突无处不在。”

在一次协调会上，姚德彬提出思虑已久的一个理念，经参会的中外各方讨论、提炼，一个融合了中西方管理文化和中国海油20多年对外合作经验的项目管理文化产生了，这就是“一个团队，一个策略，一个目标”。也就是说，参建的各方要形成一个统一的团体，为了完成共同的目标，都要作出同样的努力。

合作渐入佳境，项目顺利推进。终于在2004年初夏，两艘FPSO同期建成。国际同行纷纷赞叹工程达到五项世界一流水平：工期比国际同级FPSO的实际建造工期少用约20个月，为当时世界最短；投资额大大低于国际同级FPSO的投资水平，为同等项目最少；质量超过行业标准，一次报检合格率、X光探伤检测合格率、超声波探伤检测合格率这3项重要的质量指标分别达到99%、97%和98%，被外国公司誉为“神五质量”；安全环保指标一流，实现了安全环保五个零的记录；这两艘FPSO的建造由同一个项目组管理，这种管理机制在国内外尚无先例。多家国际石油巨头后来都将建造FPSO的地点选在中国，中国造船业的竞争力随缘而升。

相似的情景，在2005年底又呈现在姚德彬眼前。惠州炼油项目是中国海油自主投资的第一个炼油厂，也是中国海油上下游一体化的标志工程。他扛起负责施工建造、质量和安全的重任，从渤海再度迁往南海。

惠炼工程，参建队伍上百支，国内外的、各种所有制的都有，施工高峰时有一万多人，一定要把大家聚拢成一个团队。聚合力的源泉在于目标。众家心愿能否最终实现，在于是否找准了一个基点。基点应该是要建成国际一流精品炼厂，“一个目标”由此确立。那么“一个策略”呢？姚德彬和其他领导班子成员一起分析实际情况，提出“合作双赢，相互支持，加强沟通，服务于现场，服务于承包商，解决承包商的实际问题”的工作思路。

他拜访了所有的承包商和当地政府相关部门的领导，详解双赢理念，拆解各种屏障。大到组织统一设计与施工的工艺标准、签订合同，小到混凝土因交通堵塞进不了厂，他一听到就驱车赶到现场，苦口婆心。曾有不了解情况的人拎着锄头、摔着砖头来工地索要征地费，姚德彬一路跑来，站在村民中间，晓之以理。附近的村民差不多都认识了这位老头子。对海油同事，他也慈严有度。谢晓恩准备请假回家迎接孩子降生，上车前突然接到姚德彬送来的鲜花，祝福母子平安。王平有个找到姚德彬的诀窍：只要姚德彬不出差，几乎每天早晨和夜晚都能在工地看到他。惠炼副总经理赵岩至今记得这位搭档顶着11级台风到工地巡查时艰难迈步的身影。车队的王光焰没有和姚德彬说过话，他对记者说：“姚德彬是个好人。我们都喊他‘老爷子’，只是不像海油职工那样明着喊。已经有两年了。”

姚德彬自己也知道，一听“老爷子”的叫声，他的眼光立时过来。他正步入耳顺的时令，党龄也有39年了，看着山海间的荒滩在众志成城中立起现代化的工厂，他耳顺心更顺，总是笑意盈盈。

他也是有遗憾的。母亲病危时，他从秦皇岛32-6油田FPSO建造现场奔回老家，守护几日便又赶回船厂，谁料一别竟成永诀！姚德彬是母亲养活的一对子女中“天生的顶梁柱”，可很少在母亲身边尽孝。他记得儿时刚写名字时，曾问母亲为什么给他起了这个名。母亲写下族人名字中循环的八个字：“天地广大，明德宏兴”。母亲说：“你在‘德’字辈里。”